古琴文化中的人文精神——传承与反思

古琴是中国最古老的乐器。几千年来创造了深厚的古琴文化，创造了最优美的旋律和沁人肺腑的音色，成为深深扎根于中华民族的文化艺术。古琴文化是古琴艺术的灵魂和支柱，是古琴艺术几千年连绵不断的独立于世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根。

在进入新的时代，古琴艺术受到了国家的重视，进入了大学的课堂。作为中国独特的艺术亦被评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享誉全球的荣誉。当中国的古琴曲《流水》在宇宙鸣响的时候，当我们的古琴在世界奥运会开幕式上演奏那雄浑的乐曲时，我们每个人内心都充满了无限的自豪。做为优秀的传统文化代表，新的时代给予了古琴发展的历史最好的条件和支持。

但是，古琴文化艺术如何发展？作为文化遗产如何保护？近年来的情况让我们欣喜也让我们担忧。古琴从过去的小众文化而成为了大众喜爱并参与的艺术。无论从琴人的规模和琴曲的发掘和创作方面都是有史以来最兴旺的时期。我们感到担忧的是古琴的人文精神和内涵却被削弱了。而这种削弱可能会导致古琴界的乱象，阻断了古琴文化艺术的发展和传承。这一时期，古琴谱上没有琴曲的解题了。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确定琴曲的节奏和风格。学习传承只注重技法、音准、节奏和好听。古琴的文化内涵却少有人再提了。在商品经济的大环境下，古琴进入商品的行列。当一门艺术成为商品时，他必然会成为金钱的奴隶。古琴变成了取悦于听者的商品，就失去了艺术的本质。

楼宇烈先生说“在科学与人文中，人文精神应该是中国文化的根本特征，从古到今，都是如此。可以说，这一百多年来，中国以人文精神为特征的传统文化遭到了巨大的冲击。人们常问的是：‘这个有科学依据吗’?可是很少会有人问：‘有人文依据吗’？所谓人文依据，即不仅把人看作一个物质生命体，而且必须要看到，人是物质和精神结合在一起的高级生命体。我们不能离开人的精神生命来谈物质生命，否则，不就跟禽兽一样了吗?如果不能用精神生命来管理物质生命的话，人类很可能会做出连禽兽都不如的事情，这就牵涉到科技文化与人文文化关系的问题。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发展的过程中，明显存在着两个不平衡。第一个不平衡是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比例的失衡，西方文化所占的比例远远高于传统文化，这体现在教育、社会文化等方面。人们可能知道莎士比亚，但很有可能不知道汤显祖。汤显祖和莎士比亚是同时代的人，一个是英国的剧作家，一个是中国的戏曲家。很多人可能知道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却不知道汤显祖的《临川四梦》。”（楼宇烈：《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第5页）

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就在于它的人文精神特质，我们不能放弃中国文化中人文精神这一根本特征。

“人文”一词出自《周易》。‘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周易·贲卦·象传》)在这里，人文和天文是相对的。通过观察天文，可以搞清楚四时的变化；通过人文的文化，来化成这个社会的风气。因此，人文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根本特征。

古琴文化是几千年传统文化的结晶，古琴文化里包含着丰富的人文精神。

古琴产生于远古的伏羲时期，兴盛于春秋战国年代，距今应有3000年以上，是中华民族优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中国琴人心里，古琴不只是一个的乐器，而是承载人生理想与信念、寄托心绪与情思，磨炼心性与意志，陶冶情操与载道的乐器。

香港著名学者饶宗颐先生写过一篇文章《古琴的哲学》，文中阐述了古琴文化中融入了中国传统哲学的理念。他在文中写道：“中國人好言道器相融，琴是器，哲學是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形而上者謂之道’。過去一般文人的老調兒是“文以載道”，其實琴亦是載道的東西。”

唐代琴家薛易简在《琴诀》一文中说：“琴之为乐，可以观风教， 可以摄心魂，可以辨喜怒，可以悦情思，可以静神虑，可以壮胆勇，可以绝尘俗，可以格鬼神。此琴之善者也。”什么是观风教？就是观察社会风气。《礼记·乐记》中谈到：“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者；”德是人的天性，乐是德之光华。这样，就把音乐与道德品行等结合起来了。东漢李尤《琴銘》：“琴之立音，蕩滌邪心；雖有正性，其感亦深。”这也是对弹琴人提出了要求，立下了规矩。琴人要自律，即“琴者禁也”。这不是强加性的法律，而是琴人自我的要求。人的本性是自私，是贪念，所以强调要克服私欲，修身理性，反其天真。

“琴者,禁也”,是古琴文化中最重要的命题。它强调了琴人应该自律，应该重视自己的德行。这是琴人给自己制定的规矩。用古琴来修身养性，陶冶情操，规范行为是琴人的必修课。饶宗颐先生在《古琴的哲学》一文中还说“琴的教育，在禁止邪欲，琴音可令人达到和諧境界。一般音樂都可以陶冶性情，變化氣質；古琴在這方面更盡了很大的力量。中國古代的“琴德說”，在今天講深度心理學和心理衛生，自然應該有很重大的用處，似乎還富有現代的意義，不可交臂失之。所以對於琴音的瞭解，正是一種精神享受。在能夠彈奏的人來說，尚不失為道德的陶冶。琴的效用正是如此。”

这一观念在大量的琴论和琴谱中都有体现。这些观念对音乐和政治的关系追根溯源,建立了礼乐思想。此后,音乐和政治、礼法的关系成为传统琴论所强调的重点问题。朱长文《琴史》：“君子之于琴也,非徒取其声音而已,达则于以观政焉,穷则于以守命焉”。《诚一堂琴谈•集论》“古之圣帝明王所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咸赖琴之正音是资焉”。《琴学正声•指法精义说》“琴之为器,贯众乐之长,统大雅之尊,系政教之盛衰,关人心之邪正”。近代琴家杨宗稷在著名的《琴学丛书》中指出：“琴学有修身养性之用，道也，非艺也。”这些论述都对古琴文化中深刻的人文精神作了概括。把琴和人们的思想道德联系起来，是古琴人文精神的表现。

明代学者李贽继承、发展了庄子“法天贵真”、反对束缚、追求自由的精神，以“童心”说为其音乐美学思想的基础，提出“琴者，心也，琴者，吟也，所以吟其心也”。有学者认为，这是对“琴者，禁也”的命题进行了尖锐的批判。其实不是，这是在琴者禁者的基础上，更加丰富完善了琴人自律的规矩。没有第一个规矩，思想混乱，如何“心”也？“琴者禁也”是在道德养成层面；而“琴者心也”是在艺术表现层面。因此，两者并不矛盾，甚至可以看成是相辅相成。

古琴在中国历史上曾是文人视为生命的乐器，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士无故不撤琴瑟，君子之坐必左琴右书。这些说法是否应该批判呢？非也。人们内心重视的不仅是古琴这个“器”，而是这个器所代表的“道”，是古琴这个器所代表的一种人文精神，是中华民族精神境界的代表和象征的乐器。有些人忘记了正是因为古琴深厚的文化内涵才使古琴成为中国的也是世界上最独特的文化遗产。

弹琴的目的就是得到趋于完美的道德修养。

楼宇烈先生在《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一书中提出“个人道德准则四要素：第一，要有羞耻心。第二，要讲诚信。第三，作为一个人要讲最起码的气节。第四，应该懂得感恩。”（第302页）我想，这也是我们古琴人的道德准则。

如此诸多言论，都是阐明古琴所蕴涵的文化意义已经超越了乐器本身，不仅要求正心、修身，使琴者具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社会德能和责任。这些理论的提出，把古琴的地位一下子提高到社会的高层。古琴成为中国文人最喜欢的乐器。文人不仅用古琴来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而且当作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工具。他们通过弹古琴让自己的心灵和古代贤人君子对话，视古琴为忠贞不渝的朋友，甚至视古琴为生命。古琴在文人心目中具有十分神圣的地位。琴人必须遵守社会的道德规范。而且这种道德操守的要求也要随身而行，以至“士无故不撤琴瑟”。琴人首先应是个道德高尚的人，在社会上是很受人们敬重的。这无疑是坚守“中国人文精神”的结果。

但是现在，一些人认为古琴只是一个乐器，和小提琴、钢琴是一样的乐器。要放下古代沉重的历史包袱，还有人认为，古琴要走向世界，就要和西方的音乐理论融合。

而著名古琴理论家田青先生曾经疾呼：古琴的根断了，请给古琴留下一片传统文化的净土吧。但是，现在看，这个呼吁还没有引起多大的重视。

查阜西先生在《坚持古琴曲内容的表现》（《查阜西琴学文萃》314页）一文中说：“古琴曲都是标题的，标题之外还必须加上内容的说明。这是东汉蔡邕(133―192)《琴操》起一直到最近刊传的百种以上古琴谱录文献都保持着的传统。当一个古琴曲被弹出的时候，在它的明确标题之下，必定要争取运用谱里面的正确的音调、音色、节奏，一定的情感乃至意思，去表现出符合于那一标题和所见说明的内容。在已往无论是古琴演奏者或欣赏者，都统一地肯定着，本来是从无争论的。但现时却很有一些古琴家反过来认为欣赏古琴只能欣赏到它的音声；对于在琴曲音声之外还想表达一定的意识或情感表示非常怀疑。次要的原因是或多或少地与技巧的异同或水平有关系；但主要的问题是：这样的怀疑似乎还在陷于机械唯物主义的错觉，我们觉得须要对这一错觉重新提出一些论证。”古琴曲的内容，正是琴曲精神内涵的基石。古琴曲中不仅有修德养廉和对祖国无限热爱的家国情怀。还有儒家文化中的平和仁爱，道家文化中的清净超然，更有丰富的人生智慧。比如《梅花三弄》表现了梅花在冬天不畏严寒，在风雪中傲然开放的高风亮节的顽强奋进的精神；《阳关三叠》则描写了古代文人对友谊的珍重和诚信；《广陵散》通过一个复仇的故事表现了面对黑暗统治敢于反抗的慷慨豪壮。《平沙落雁》描绘出的沙白水清、天高云远、雁阵振翅而飞，为生存而勇往直前的感人景象。这些让人听后天地一宽，深受鼓舞。而那巍峨高耸的《高山》和时而潺潺、时而汹涌的《流水》，不仅成为千古流传的“知音”佳话和友谊的象征，而且更让我们对祖国的山河充满了热爱和敬意，令人的胸怀瞬间扩大起来。流水那坚定无畏、勇往向前的形象令人充满自豪和克服困难的勇气。    

还有大量琴曲中的故事：比如孔子学琴的故事。在老师已经认为学得不错，可以往下进行了。但是孔子不同意，认为理解的还不深。三番五次，反复练习，终于理解到了曲子的精髓。这种不满足一般，一定要精进的学习态度，正是我们人文精神的体现。《杞桥拾履》表现了年轻人爱老敬老的美德；《鸥鹭忘机》通过一则寓言故事告诉人们要与人为善，不可存害人的机心。同时要爱护自然界中的生灵，维护天地人的和谐稳定。这类琴曲中的故事很多，正确理解琴曲的内涵，自然会影响到琴人思想境界的提升。  

在现代经济社会中，什么都以市场经济的等价交换原则作为标准是错误的观念。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等价交换的原则并不适用于所有领域。一些有文化内涵的东西，是我们精神的寄托，不能也不应该成为商品。道德也是不能用等价交换的原则来衡量的。道德应遵循“不计功利”的传统，正如董仲舒所说的“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一个公正的社会必定是赞扬那些对社会做出贡献的人，而不会赞扬争权夺利的人。如果社会不给尽责任、义务的人相应的回报，这个社会是不会进步的。

每一个琴人，都应把修身养德放在重要位置。每一个琴人都应该成为道德操守的模范。只有具有高尚品德的人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琴人。

田青先生曾经说：“我觉得，全世界有成千上万种乐器，只有古琴这件乐器强调了它乐器性之外的文化内涵，强调了它和人道德养成的关系，强调了它与人格、与自然的关系，保留这一片净土，我认为也无不可。”这是著名学者田青先生在一次讲座中说的。他在讲座中还把古琴的人文精神提炼为“敬”：第一，敬己；第二，敬人；第三，敬天地，敬自然；第四，敬圣贤，敬先人；第五，敬后人。从而完善自己的琴者之道德。（田青：“古琴的人文精神”，《中国音乐学》2010年第4期）我认为说的很有道理。

所有琴人则需要重视古琴文化，注重琴德的养成，把古琴融入生活之中，建设自己丰富多彩的高雅的生活。

现在，有人把弹琴的目的说成是娱乐，古琴音乐的标准是好听，这就从根本上丢掉了古琴的灵魂，而古琴文化却是概括了琴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和琴人应该有的德性。

楼宇烈先生在《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中说：“中国的文化本来就是很包容的，包容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挺得住，我们有自己的文化主体意识，什么来都可以消化、吸纳，可以用来充实自己，这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特点。不用排斥来维护自己，而是用吸收来壮大自己，中国文化应该有这种气魄，没有这种气魄我们就是不肖子孙，因为我们没有做任何努力。”（“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306页）楼先生说的这种气魄，就是我们在西方音乐面前，不要觉得低人一等，跟在西方文化后面跑。我们有自己的原创音乐，有几千年的音乐文化，我们要挺得住，要坚守我们自己的人文精神并发扬光大。这就是我们的气魄。

在今天这个注重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时候，古琴作为中国和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更应该重视深厚的古琴文化。使它成为最能体现中国文化与人文精神的民族乐器。这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作为一个生活在有着五千年优秀文化传统的琴人，大力提倡“琴德”，提高个人道德素养，弘扬我们中国的人文精神，实在是今天每个琴人生活中的重要课题。

                                                    

     2026年6月13日于非物质文化遗产日